看过来,看过来,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其实我很……
 
当然,其实“我”不会很可爱,杀妻碎尸的凶手怎么会可爱呢?但这里首先要关注不是仪表和长相,而是为什么希区柯克要让斯图尔特“从对面看过来”,而不是将其房间安排在更安全的顶楼?虽然影片中出现过主人公关灯或将轮椅后撤以避免被人发现的细节刻画,但考虑到房间所处的实际高度,这种隐蔽行为的实效性是要受到严重质疑的。也就是说,在当时那种状况下,他的偷窥不被人发现的概率是很低!更何况那些人当中还有一个神经高度紧张而敏感的杀人犯。
 
窃以为,向来以观众作为创作核心的希区柯克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所以,那个容易暴露身份的楼层高度,也许是为了要达到某种比真实感更重要的目的而设定的。这个目的应该是主观视角的表现力。对面一共有七户人家。其中住在一楼右手边的那位郁郁寡欢的老处女是一个关键性角色。斯图尔特的镜头(也就是观众的眼睛)需要不断的关注到她的情绪和行为的变化,以便为后面的剧情发展供合理的铺垫。而假设主人公的楼层被搁置在顶楼,那镜头就需要用更大角度的倾斜才能进行俯视。而这必将导致主人公看不到(或者看着很费劲)女人在房间内的情形。他看不到,也就意味着与其视角合二为一的观众们看不到。对此,希区柯克当然是不能接受的。所以,他必须要把楼层调节到一个更适于合适的,能够“照顾到”方方面面的高度之上。
 
既然各家各户的位置都摆放妥帖,主人公就开始看吧。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结果每个房客都不简单。一位体态迷人的舞蹈女演员每天身穿胸罩短裤、迈着优美的舞步干家务;一位独居的作曲家经常坐在钢琴前创作,干家务时也不例外;一对无子女的夫妇热得躺在三楼阳台上消暑,每天把小狗放下去玩耍;二楼推销商苏先生的妻子久病卧床,不时可以看见两人口角;一楼的单身女子似乎总也找不到伴侣,被杰弗瑞称为“寂寞芳心”;一对新婚夫妇搬进公寓后忙不迭地亲热,随即放下窗帘,此后就难得亮相……(以上房客介绍部分是本人偷懒摘录自本网站该片之剧情介绍)最后他锁定了那个雨夜三度提箱外出的行为诡异的男人!
 
希区柯克在很多访谈中经常以此片中斯图尔特所偷窥段落作为例证,解释其所推崇的的Pure
Cinema到底是什么。而实际上这种蒙太奇理念并不算新鲜,早在本片出品前20多年就已被苏联的普多夫金等人提出。但希区柯克却将其运用发挥到了极致。《后窗》也因此对于很多后辈导演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就包括博格达诺维奇。而难能可贵之处是,博格达诺维奇没有简单的模仿,而是在借鉴之后有所发展和丰富。《后窗》中,镜头表现斯图尔特看,然后是他的看的是什么,最后切回呈现他看后的反应。强调的更多的是一种心理状态。而在《纸月亮》小女孩帮男主人公推销圣经的一场戏。两人敲开住家屋门,镜头先是表现小女孩侧头往屋内看。然后切到屋内,展示其装饰家具——或简陋,或豪华。最后再切回到小女孩。这时,她的的反应不是表情,而是行为:住家的屋内简陋,她就降低书价;而豪华时,则抬高。这是希区柯克所说的Pure
Cinema。其效果是文学很难传递的。设想一下,在小说中怎么描写女孩的“看人下菜碟”?似乎比较困难。因为当你用文字叙述出屋内细节的时候,已经剥夺了观众的想象空间。他们不会产生像看电影时的那种会心一笑。
 
主人公发现了嫌犯,可影片中警察还是一如既往的反应迟钝和固执。所以三个人不得以,只好自己客串侦探进行调查。在这段悬疑不断累积并释放的调查高潮处,前面破费篇幅表现的房客的叙事功效开始显现。对,就是那个“寂寞芳心”!当凯莉入室行窃,这个可怜的女人却在准备自杀!于是颇具同情心的主人公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却忘了提醒还在屋中翻箱倒柜的凯莉凶手正匆匆回屋。关键时刻“恰到好处”的顾此失彼使观众瞬间产生了对女主人公的强烈的焦虑感:她不会把抓住吧?随后,就在上一波紧张刚刚因警察的及时赶到而要有所舒缓时,另一波惊悚骤起:锁定女友的长焦镜头特右移抬起。画面中是凶手的特写镜头。而此时他刚好发现了凯莉正在打着暗号,并顺着手势的方向抬起头直瞅过来!那镜片后闪烁的凶光,不禁使观众和主人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希区柯克巧妙借助与主题相关的偷窥工具的“画面放大,空间缩小”的特点,创造了本片中最惊悚时刻。而试想,如果上述镜头是通过斯图尔特的普通视点来表现,被凶手发现的过程是在一个相对较远的全景中来完成。那惊悚效果一定会大打折扣。但希区柯克善于利用环境、角色的性格、以及职业特征的天赋在另外一处经典段落中却表现的不能让人满意。发现真相后的凶手上楼来找他算帐。仓皇中,他接连几次用闪光灯晃凶手的眼睛。画面中满屏红色的渐退代表了凶手从短暂的失明中恢复过来。虽然视觉效果不错,但手法却因由于过于追求的风格化而明显失真。因为主人公即使当时行动确实不便,但也不会不知所措到要拿闪光灯来自卫吧?
 
希区柯克喜欢制造反差对比效果强烈的“奇景”以突出坏蛋的存在。在《年轻姑娘》那乐队里的唯一个眼皮抖动的鼓手就是凶手;而《火车怪客》里唯一一个头部没有随着网球左右有节奏地摆动而是直勾勾盯着海因斯的就是替他完成杀妻的变态布鲁诺。本片也自然少不了这样的经典镜头。当三楼的女人发现小狗惨死后到阳台大声哭诉时,所有窗户的灯都亮了,邻居们纷纷站出来查看究竟。唯独一间窗户始终漆黑一片。只是隐约间能看见烟头光亮在闪动……
 
风波之后,邻家的命运各有不同。但凡大大方方开了天窗让男主角看个通透的,都有美满的结局:魔鬼身材的妹妹寻到真爱(虽然对方是个矮搓);钢琴师找到灵感,同时自杀女重获新生;惨死的小狗的爹妈又有了新的宠物。而反过来,不让他顺利偷窥的倆家都被希区柯克无情的“报复”。杀人犯属于标准的“人亡”。而那对新婚夫妇也似乎快到“家破”的边缘了。当然,这种顺我窥者昌,逆我窥者亡的处理方式不必上升到道德或者阴暗面高度去解读。它不过是希区柯克所钟情的黑色幽默而已。
 
而类似的黑色幽默还出现在主人公身上。暖阳下甜甜睡去的斯图尔特的两条腿都打上了石膏。旁边换了劲装的凯利斜倚在躺椅上悠闲翻看着杂志。一起碎尸凶案却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关于石膏,曾有影评家指出,本片中斯图尔特所扮演的男主角带有希区柯克电影中常见的男人性无能的隐喻。而他腿上那厚厚的石膏就是不举的喻体。个人不太认同这种看法。因为它无法解释石膏为什么从一条变成了两条?难道希区柯克是在借此表达:彻底性无能之后斯图尔特得到解脱。他终于可以和凯莉开始一场期待已久的柏拉图式的恋爱?而随后被镜头横摇到的凯莉则进一步证实:嗯,没错,是这样的。要不我干嘛要换上长裤?……

为什么认为《后窗》是一部小清新的推理剧呢?因为并没有血腥凶案场面的展示,也没有过于惊悚的情景展现。除了在真相揭露的最后一刻,那一场激烈的搏斗外,整个影片几乎都是围绕着男女主人公这对有点隔阂的小情侣展开的,人物美,对白轻松,时不时地幽默一把,几乎把悬疑剧的紧张气氛消耗殆尽,只留下星星之火,在最后真相曝光前,呈燎原之势。

 在《后窗》这部电影中,不仅仅是就对凶杀案、男女主人公欲拒还迎的情感刻画。更是抛了一个社会命题给观众:偷窥他人的生活是否道德?对别人的生活我们外人是否应该插手?影片中的警探所表现出的应该是站在道德这面的一种态度:应该保护他人的隐私,不要只是因为怀疑而动用司法手段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但这部电影反映的却是一个通过这样一个偷窥,甚至格雷斯
凯莉为了寻找证据强行入室的非法行为而发现的这一场“犯罪”。这也许是导演或者编剧有意思地在探讨着这么一种“可能”,但也还是应了那句话“偷窥有风险,入行需谨慎。”最后主人公的两条石膏腿,也算是是一种警示与嘲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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